• 2008-06-27

    离别在夏季 - [诗田拾穗]

                                  

                                             轻与重:对立统一下的终极虚无

                                                                   ——读米兰.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昆德拉是一个难解的谜,《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交织出一个谜一样的世界。隐没于其后的昆德拉将不同个体的生命体验一一呈现在人们眼前,他们生活,思考,相遇,死去,他们常常有着惊人相似的经历,心怀林林总总的意义探求。一个不经意的瞬间,你会深深掉进昆德拉设置的思维套索之中,你觉得你仿佛是在读自己的故事,你和男女主人公拥有同样的生存困惑。

    这就是昆德拉的魅力,一种弗朗索瓦.里尔卡称之为撒旦主义的东西。他透过文字,直指人类灵魂的最深处,一针见血却不着痕迹地点中你的要害,让你在心悸之余无处可躲。

    意义探求是所有小说心照不宣的创作动机。米兰.昆德拉笔下的一切,同样如此。不同的是,昆德拉的形而上冲动发现与探求的成分更浓。他并不急于去摆出一种救世主的姿态,为世人提供一个普遍意义上的答案,而总是那么不紧不慢,深邃难测而有精到犀利地指明问题所在。他全部文字的关键并不在答案,而在问题本身,思索本身,甚至连小说的结局,都不再重要。结局可以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开始,一种新的思索与探寻的起点。

    正如他自己所说,“一部小说,若不发现一点在它当时还未知的存在,那它就是一部不道德的小说。知识是小说的唯一道德。”这里的知识,指的正是那些令世人困惑的存在,一种充斥着无知、矛盾、悖论或是绝望的意义冲动,一种关于世界与存在的不可认知性的知识。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昆德拉广受关注也倍受争议的代表作,如同是作者众多作品思想轨迹的一次总结与延续,囊括了昆德拉对生命、意义、价值与存在的繁复思考。每一个人,都可以在这里依稀辨认出自己的影子。

    一、故事、情节与哲思

    故事从来都不是昆德拉的目的,而只是一种承载方式。对于那些习惯于沉溺在故事之中纯粹将阅读当作消遣的人而言,昆德拉的文字在最初通常会让他们不适。很难用简单的几句话去为昆德拉的小说做所谓的梗概。即使现在的书商们为了推销而为《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做了令人目眩的各种简述,那也仅仅只是利益所趋的一种手段而已。

    故事的目的在于负载一种思考。故事中的主人公们或相遇,或离开,或面临朋友的背叛,或遭遇政治的迫害,所有的叙述只为寻找一种生命的临界状态,一种人生选择的岔路口。在某个特定的场合下,主人公与我们一样跟价值、意义、存在、死亡这样的问题正面相逢,于是原先被覆盖在生活平静表层下的深层追问被显现出来,我们步步被引向了思考的渊谷,像生活表层一样平静的我们的心绪也被搅动,毫无防备地被剥离了伪装的外衣。

    提及《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要概括它的故事几乎是超出我能力范围以外的事,仅仅能想起来的是一连串关键词,一些印象深刻的特定情节(场景),相信大多数人最后记得的,反而是昆德拉那些独到精辟的经典譬喻、主人公大段的心理独白与余劲未消的生命哲思。

    散文式的思考与叙事本身密切相关,思考来自于叙事,作为解释和补充叙事的“说明”被插入在叙事之中,而叙事则服从于思考的需要,成为思考自然的发源与起因,同时延长思考的进程,使之如此真实地融入于我们存在的世界之中。哲思与故事、情节的紧密相依最终让三者都成为了小说不可分割的整体。表达意义与存在的哲思本身也带上了一种情节式的色彩,前后随笔式的哲思产生了一种前后相继的连续性,成为了感染读者的又一有机部分。读者在渐入境地的时刻,对哲思或穿插或专章出现的过程同样产生了一种不可抑制的期待,而那个隐没于文字后面的昆德拉则真正成为了引领我们思维轨迹的牧羊人。

    穿插于故事之中的散文式思考在这部作品中随处可见。对萨比娜那顶随身携带的圆礼帽的特定含义解说,那个关于生命如同草图与舞台排练却不能预演的精彩譬喻以及托马斯面对当局的逼压最终拒绝写任何书面声明而选择坚持己见期间大段的人性与心理分析……昆德拉笔下的生活始终是为思考所萦绕的生活,任何情节前进的交叉口都是主人公面临艰难心理抉择与意义思索的时刻。

    哲思是贯穿于整部小说的关键与灵魂所在。无论故事怎样发展,情节如何继续,也无论人物命运是多么不可预测的离奇,多声部复调结构以何种面貌呈现,小说始终有着共同的思考线索,以一种前后相续的形态综揽整体,在末尾走出一条独有的轨迹,完成一次思索的升华。一开始,昆德拉就有别于其他所有的作家,不是急于让自己的人物登场,没有背景,没有环境,而是将一道困扰世人的命题直截了当地摆了出来,神秘的永恒轮回与生命中的轻重选择。至此,所有的故事发展都有了一个核心的主题,主人公们遥相呼应、似曾相识的经历也找到了其反复重现的原因,因了生命命题的共同指向、相同困惑而重复又重复。

    这样的情节重复并不让人厌烦,而是愈久弥新。因为主人公的故事都不是绝对的同一,而是一种相似性下的变奏。不同个性的生命始终摆不脱的是人类共同的宿命,他们的宿命也就是我们的宿命。我们透过昆德拉的文字一遍又一遍地读出一种存在的焦虑与渴望,并且如同永恒轮回一样在一次次重现中看得日益真切,日益深刻。

    二、轻与重

    我们之中的大多数都被生活的重负所压制。抛开形而下的物质层面重压不说,一种形而上的冲动几乎充盈了人类社会的整个历史。从柏拉图的理想国开始,我们便在为自己的精神世界找寻一个或虚幻或真实的依托。这种形而上的冲动一直有一种落到实处的倾向,遥远的东方曾被西欧人理解为现世中的乌托邦,尼采的超人哲学被人们当作了存在于世的绝对精神支柱,诸如存在主义哲学的种种解释,终不过是一种诉诸形而上的意义思考,都是为企图发现价值并承担起那份重量所做的努力。

    然而当人们真正担负起肩头那份沉重的意义责任,屈服于时间长流里的价值之河,却猛然发觉自己快要窒息。于是,扛着历史重担的我们又不断地向往着另一个空间的舒缓节奏,仰望着另一种抛却重负后的惬意舒坦。有那么一些瞬间,我们企图忘记意义的牵绊,而纵情狂欢,只记得看起来没有尽头的快乐,而遗忘一切有重量的东西。每个人都有这样的两种状态,摇摆于两极之间,只是我们中的一些长期处在这样一些瞬间的感受之中,另一些则时刻提醒着自己,更愿将自己置于重负的庞大身躯之下。

    在轻与重之间一次又一次地接受洗礼,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永恒轮回。

    既然我们中的大多数都更渴望摆脱重负的终极之轻,那么,重是否就是残酷与消极,而轻就意味着美丽与积极呢。如果重是现实主义的,那么轻便是浪漫主义的;如果重是思辨的,那么轻就是抒情的。但是,浪漫与抒情真的如它们的外表那么光鲜亮丽,毫无遗憾吗。

    昆德拉的答案是,未必如此。重不一定窒息,轻亦不一定美丽。最沉重的负担同时也是最强盛生命力的影像,负担越重,我们的生命越贴近大地,他就越真切实在。相反,当负担完全缺失,人就会变得比空气还轻,就会飘起来,就会远离大地和地上的生命,人也就只是一个半真的存在,其运动也会变得自由而没有意义。

    也许,这能够解释人类祖祖辈辈对如此沉重的意义重负难以名状的渴求之情。

    在我心里留下深刻印记的一对词组,是忠诚与背叛。忠诚与背叛,对应的正是重与轻。

    忠诚的背后永远有若隐若现的意义在支持,忠诚的人企图依照心中的标准始终如一地对待一件事,为了忠于最初的事物,他们可以牺牲其他的一切。他们忠于的事物就是他们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所在。他们自愿担负起人生的重负,并因这份重负而感到自己存在的分量,同时他们尽力压抑着一种倒向轻的一方的冲动。忠于朋友,忠于国家,忠于革命,忠于一种信仰,他们唯一可以不忠于的,就是那个近乎缺失的自己。他们是这个社会称之为活得正统而又体面的一群人。弗兰兹就是这样的人。他忠于母亲,直至她进了墓地依然在回忆中爱着她;他相信忠诚使自己的生命完整统一,若没有忠诚,人生就会散成千万个转瞬即逝的印迹;当萨比娜还在他身边时,他尽力表现出自己的忠诚,将忠诚作为吸引与拴住萨比娜的手段;而当她离开他时,他又继续自己忠诚的天性,在心里依然保留着萨比娜的独特位置,成为了必须活在萨比娜注视(虚构目光)之下的人。

    弗兰兹可以被看作大多数人生存状态的代表。我们中的大多数都在不知不觉中为自己限定了必须忠诚的东西,一个人,一种思想,一份信仰,或者是另一种事业。我们需要活在或真或假的目光注视之下,失去了那道目光,我们就如同被切断了生命之源,走不多远便会夭折。忠诚是一种意义重负的特殊表现,在本质上,那是一种担负了沉重意义的生存方式。

    然而,吸引我并将我引向思索深渊的,不是忠诚,不是意义重负,却是它的反面。吸引我的是背叛,一种意义的缺失与存在之轻。就像吸引萨比娜的是背叛,而不是忠诚。

    在忠诚的氛围下成长起来起来的萨比娜并没有用自己的一生去继续这份将人束缚在某一个小范围内的绝对忠诚,而是选择了另一种存在的方式,一种被她的父亲和老师成为这世上最可恨的存在方式——背叛。背叛并不是一个贬义词,背叛只是背叛,作为一种人生的选择而存在。昆德拉写道,背叛,就是脱离自己的位置,就是摆脱原位,投向未知。对萨比娜而言,再没有比投身未知,也就是背叛原态更美妙的事了。为了去另一个城市,她背叛了父亲和家;为了与强势的共产主义作对,她嫁给了平庸却离经叛道的布拉格演员;因为丈夫的不复离经叛道,她离开了丈夫,在满心的渴望中叛己所叛。最终,背叛成为了她生命中的关键词,一条她赖以生存的线索。第一次的背叛事不可挽回的,它引起更多的背叛,如同连锁反应,一次次地使萨比娜离最初的背叛越来越远。每一次被判都让萨比娜激动不已,使她一想到眼前铺展一条崭新的道路,又是一次叛逆的冒险,便满心欢喜。

    与背叛对应的是生命之轻。背叛从本质上来说,是对原先预设意义一种不断的抛弃。当自己在一个地点、一个环境、一种话语或是某个人身边停留了一定时间,一些特定的元素开始在自己身上发生化合作用之时,萨比娜这样的人会本能地作出反应,决然地切断一切企图框定自己生命的枷锁,再次走上新的旅程。从这个意义上说,选择背叛的人便是弗朗索瓦.里尔卡所谓昆德拉笔下的那类“放荡者”、浪子形象。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使这样的人停下脚步,一个浪子是不会回头去忠于某种东西的,在一次又一次的离开中,抛弃与背叛已经成为了他们存在的意义所在。背叛本身就是一种意义,而背叛瞬间的亢奋则了他们继续人生的理由。他们唯一忠于的是自己,最最痛恨的是那些包裹他们的媚俗世界,一切媚俗的东西都是他们背叛的对象。背叛不是为了炫耀自己的与众不同,而是让自己知道自己的存在。

    昆德拉没有止于此。昆德拉要说的还更多,他要说的是无限。

    具体的媚俗行为是无限的,但是他们所属的意义重负范畴却是有限的,一个人一生可以背叛的也是有限的。当你背叛了亲人、配偶、爱情和祖国,当人、崇高情感、信仰与事业全部都背叛过以后,你跟曾经的一切联系都被切断了。接下来,你还可以背叛什么?你将背叛的是仅剩的自己,而背叛自己过后的结局,只有归于无限的死亡。

    背叛的终极竟是无限的虚空。背叛最后沦为了一种单纯的形式,当意义重负被一个一个抛却之后,背叛成为了支持你或下去的唯一理由,而你在一次又一次筋疲力尽的游走之后因为害怕停下来之后的那阵虚无幻灭而无法结束旅程。最后压垮你的不是最初你逃离的意义重负,却是你选择的背叛本身,一种生命之轻。你追求的终极依然朦胧,而背叛却走到了尽头。原来你一直追求的只是虚无。就像萨比娜,当她再次穿梭在墓地的时候,她感受到了生命之轻,知道托马斯与特雷莎死在一起的时候,她突然意识到与弗兰兹之间相互理解的可能性,萌生了与弗兰兹死在一起的想法。可是,萨比娜不会那么做。她知道自己不会停留在巴黎,她会越走越远。因为对于将背叛作为生存方式的她而言,如果死在巴黎,被一块墓碑封住,无疑是无法忍受的。背叛是不知停息的旅程,必须一直行走,永无禁锢。

    将人压垮的生命之轻让人飘荡在空中,亦真亦假,似实似幻,连自己都会开始怀疑自己的存在,那种存在自由,却没有意义。一度让你向往的生命之轻现在再度成为了你必须要继续逃离的理由,为了摆脱一种生命之轻,你走向另一种生命之轻,最后在缺失重负的世界里被耗尽背叛的一生。

    三、对立统一下的终极虚无

    轻与重、背叛与忠诚之间至此构成了一种对立统一的格局。意义重负以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让人生活在重压之下,要求人以一种正统而没有私密空间的形态出现在众人面前,为了某一种价值追求而始终如一,放弃放荡,这个意义上,轻与重是对立的。但是当人们为了轻而放弃重,走上背离之途后,指向的终极却是同样被生命之轻所压垮,最初追求的一切重量复又在最后一刻不可避免地回来,你企图努力重现的依然是曾经背离的那些意义重负。那一刻,你发现,重负无法摆脱,他们最终依然合为了一体。生命之重在你经历了一切洗练之后,在死亡面前化为了宁静与虚无之轻,而轻在最后一刻却成为了价值缺失的无形重负。轻与重原本就是所有对立中最神秘、最模糊的。

    托马斯一生都在轻与重之间摇摆,一方面周旋于不同的情人之间,追随那无限异性的不同差异,沉迷于反叛媚俗的存在感之中,令一方面又保持着对特雷莎的精神之爱,以保护者的姿态一次次被特雷莎拉回身边。他游走于不同城市之间,最终又选择了与特雷莎隐居乡间。然而正当托马斯与特雷莎、卡列宁开始谱写平静的田园牧歌之时,卡列宁得病死去,他和特雷莎也在一场车祸中粉身碎骨,一切的一切,重与轻,全都归于了死亡的虚无。

    从根本上说,特雷莎所追求的田园牧歌,一种终极的意义幸福是不存在的。当人被逐出伊甸园之后,我们与祖先的联系已然被切断,不复能回归。当我们追逐田园牧歌的时候,脑中始终盘旋着声名、利益、轻重这些词语,我们无法摆脱诸如嫉妒心理的左右。而亚当夏娃,与卡列宁一样,他们的田园牧歌没有我们世界里的一切杂念。就像昆德拉写的,当亚当看到水中的倒影,看到的不是纳西索斯,而仅仅是一个黄点。倘若那让我们回归田园牧歌的线绳已经如此虚弱,虚弱到要断裂,我们又怎能完全达到田园牧歌之地,而忘却那些困扰我们的意义轻重思考。所以,即使我们深处田园牧歌之中,轻与重依然萦绕左右。

    四、尾声

    有人说,一个人不该在年轻的时候读昆德拉,他会让人感到绝望。首先,我不知道这里的年轻如何定义,其次,昆德拉并不让人太过绝望。当你能够耽溺于一种文字的时候,也是一种幸福。读昆德拉可以成为一种习惯,喜欢那种被一道睿智的光芒裹携全身的感觉。

    昆德拉太偏好哲学了,而我则讶异于那个世界的缭乱智慧。昆德拉会隐藏在一个角落,慢慢的读透你的内心,窥探出最深处的秘密,然后在一个当口让你不觉会心一笑,或是如芒刺在背。我心里的昆德拉绝对不是小资眼中或是早期那些糟糕序言里贴着享乐主义标签的人,昆德拉的文字,或者说一切的文字,都不该被轻易地贴上标签。一种直指心灵的存在思考,一种对不断变化的“不解”真理无止尽的呈现,各种各样人生可能性的展示,这就是昆德拉。

    昆德拉并不让人绝望。最初,也许他会让你看到生活过程的荒谬与终极的虚无,但是再往下看,你会知道,那不过是生活的一种真相。绝望来自于人的内心,而生活终究在于选择。昆德拉从未放弃过生活本身,即使当他的祖国剥夺了他作为公民的权利,他依然倔强而积极地生活着。就像他笔下的人物,有人因为意外的原因而死去,有人因为意识形态的原因而流亡,但是活着的人,在特定环境下的人们依然在继续生活。思考本身并不意味着绝望,看到人生背后的东西也并不意味着消极。就像轻与重,并不简单地对应与积极与消极。如果人类的心灵如此脆弱,脆弱到不能承受一种形而上冲动的思索探寻,那么人类大概早就灭亡了。

    想起邱老师的一句话,我们并不因为意义问题而去生或死,我们不会因为感到今天的生命没有意义而去自杀,一切本没有那么严重。

    但是,我们也不能摆脱形而上思考的冲动。面对生活,面对意义,宽恕自己与他人,这就是人生。

    参考书目:

    1、《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米兰.昆德拉著,许钧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3年版

    2、《阿捏丝的最后一个下午》弗朗索瓦.里尔卡著,袁筱一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5年版

    3、《像羽毛一样沉重——读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楚桐,人民网评论

       与某人的纠葛以昆德拉为中心,又暂时止于昆德拉,不知道是不是能真的再次重逢.我对想想说,要是真的有缘至此,我一定会将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窃笑)会有那么一天吗,我不知道.如此难以走近的一个人,即使是十年以后的我,就能保证有足够的深度与准备去揭去隔在彼此间的那层膜吗.无论怎样,谢谢想想能在身边,也为能邂逅某人而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