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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12-15
人群以外的地方,依然学不会忘却 - [无端殇默]
也许从最初的一眼,就注定了此生无法忘却的宿命。
弗朗索瓦.里尔卡说,昆克拉在《不朽》中,将第一种田园牧歌的外延更加泛化了,这个世界上,人人所追求的个性、与众不同、标新立异不过是共产主义的一种变形,或者说,不过是一种审美乌托邦的变异。曾经,那个恬美、宁静的田园是群众共同拥有的乌托邦,而现在则化成了个人乌托邦。一切的标新立异、所谓的私人化情感不过是一种虚伪的说辞,实质只是一种尽可能拖延死期来临的手段,一种对不朽的追求方式。贝蒂娜接近歌德是出于这个目的,洛拉与贝特朗或是教授在一起也是出于这个目的。他们所有的这种个人化行为其实是为了在虚设的广场之上让众人观摩,其所标榜的自我不过是他们想让众人看到的那个自我。他们以此证明,自己是与芸芸众生不同的,自己是可以在死后依然被人们以某种方式记起的,而不是在死去的一瞬间就默默无闻了。一切的目的都指向一个,追求不朽,阻止消亡于历史之外。
想起了在我周围依然忙忙碌碌的无数生命。他们形色匆匆,往往来来,不知所踪。想起了九零后的一代人,他们以标新立异、与众不同、所谓个性自居,却完完全全不再明白,历史为何物,他们是生活在历史之外的一代人。他们是否知道,他们也是要死的,无论怎样用奇形怪状的方式去让他们周围的人差异,他们也不可避免地要消亡于世。记得和想想说过,当一种标新立异成为了整代人的风格时,它本身就已经毫无个性可言了。
昆德拉总是让人会心一笑,又让人无可奈何,甚至有些绝望。他为追求不朽的贝蒂娜安排了最终消亡的结局,却一语中的地指出,若是不朽的歌德尚明了世间发生的一切,那他一定不想变得不朽。贝蒂娜想方设法引诱歌德,然后在他死后出版他们的通信以吸引众人注意,企图因此而让人们记得自己的不凡,自己与这位伟人的秘密关系,但是今天,贝蒂娜依然鲜为人知,随着她的骨骸一起化入了火炉之中,连灰烬丢难以留存;而歌德与海明威的对话中,明白无误地告诉众人,今天人们所看到的并不是一个真实的歌德,人们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那只是另一个人的故事。这种不朽让歌德头疼。且不说我们从旁人的只言片语中是否能还原一个歌德,也不论叙述人加入了多少个人的想象与情感,单说我们挖掘歌德生平的行为本身,它在多少意义上是道德的呢。一个伟人逝去了,一群人蜂拥而至,我看到一群青面獠牙的人穷凶极恶地要将他残留于世的痕迹就地吞噬。是啊,法律只保护一个活人的私隐权,而对于一个死了的人来说,又有谁会在意他的私隐权呢,有谁问过歌德们,他们是否愿意将那些事情透露于世呢。世人会觉得这个想法很可笑,有人会说,我们这么做是为了恢复真实的大师,只有知道他的生平,我们才能更好地理解他的作品,了解他的用意,也让他更亲近读者,永远留存于世。是的,以不朽的名义!为了伟人的不朽!
可是,有谁告诉过你们,歌德想要不朽呢,又有谁告诉过你们,理解一部作品一定要知道他的生平呢,有了大致的年代和背景,有谁还会对阅读一部作品有太大的困难呢。难道每个人对作品的理解不是不同的么,谁能小看一个孩子对维特青涩却独特的解读呢。作品一离开作者,就开始了另一种生命,如何解读是读者的事,活着的歌德不见得会很在意,逝去的歌德又如何会跳起来职责呢。
昆德拉是一位写作者,一位不无矛盾的写作者。他被一些因素激发而写作,不得不录下他的所思所想,写作是一些人生存与思考的方式,但同时他又不愿为不朽而写作,不愿与那些留下文字仅仅为了留存于这个世间的人为伍。他与歌德在某种意义上是战友,为了因不朽而失去的私隐权而抗争。我明白他内心深处的担忧。
他拒绝在死后被粗暴地夺去私隐权,也拒绝读者从他的隐私中去将小说人物一一对应。
真正的自我解脱并不能在不朽中寻到,真正的平静绝不是第一种意识形态乌托邦,也不是那种标榜起来的个人化,而是在人群以外的地方的宁静,一种真正孤独、私人的状态。托马斯和特蕾莎了解这种状态,阿涅丝也明白这种状态。一种躺在草地上,望着蓝天白云,听着流水潺潺,闻得青草涩香的状态,一种只有自己在,只有自然在,忘却那个标新立异的自我、退去喧闹的状态。没有矫情的文字,没有标榜自己品位的音乐的状态。
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想退回到这种状态。可是,活人不得不重新回到标榜自我或是群众乌托邦的世界之中,成为一个活在“世界以外”的人,可是,长久地做一个活在世界之外的人,长久地不属于那个大多数,要怎么继续下去。身边的人听不到你声嘶力竭地喊出的话,面前的人视若无睹地从你身边经过……你逐渐也不再在意身边发生的一切,最后你发现,唯一获得长久平静的方法,只有那人人避之不及的——死亡。就像阿涅丝,死的时候,她挂着保罗不明白的“古怪”笑容,因为她终于将那个世界甩在了身后,也让保罗永远都追不上她了,保罗从未拥有过她,最后一刻,她也执拗地赶在保罗到医院前咽气。
想起一个人的话,他说他死的时候要把所有东西都烧掉,就像他把大学时代写的东西付之一炬。这样,就没有人会看到曾经的他了吧,而他自己也从不在意当初的自己究竟是怎样的。每个人的年华逝去了,就是绝对地失去了,再不可能重现。连自己都不能重现的东西,何况是后人呢。无论是于歌德,还是他,都是一样的吧。
初次听他说这话的时候,只是感到一种绝望,那时的我尚不能承受那么沉重的话语吧。直至读了《不朽》,开始明白他的意思,是不是可以说更理解他了呢。只是,对人生痕迹的这种毁灭态度,终是一种思想者才会拥有的对不朽的焦虑。对于芸芸众生来说,那本就是不可企及的境界。为其可能不朽,才会有必要毁灭。而大多数人,都在对死亡的恐惧中竭力留下痕迹,无论是文字、声音还是影像。这是大的不朽,而至于那个小的不朽,没有人可以避免吧。就好比一位逝去的老人,总是会在他的子孙们记忆中延续有限的岁月,也好比他即使某天消失在视线之外,我依然会让他活在心底的某个角落。小的不朽一牵扯到智者与伟人,自然就成了众人争相写传记的盛况。
他理智至极,明白自己不可能成为隐士,也不会去就此获得死亡的平静,可是在我脑海里盘旋的一个景象,却是一个尚在人世,却已然淡定自若的精神隐士。甚或说,他思考,他走过,却不留一丝痕迹。在死亡的世界里,他已然是一位隐士。
一个把一丝不留存于世当作最高理想的人,却成为了我此生绕不过去的宿命。
多么期求那种人群以外的宁静,不是那种虽然独处却是要以此示众、显示不同的状态,而是真正的个人化状态。躲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被人打搅。可是蓦然发觉,在人群以外的地方,夜深人静的时刻,依然因为莫名的恐惧而无法入眠,还是为了那张萦绕不去的面容而翻搅。
或许,我不是阿涅丝,也不是萨比娜,无法获得真正平静的决心,因为还有牵挂的人。
人群以外的地方,我依然学不会忘却。那个人,带给我昆德拉,带给我希望与绝望,也带给我没有尽头的祈盼与思念。看到留学信息的时候,心又开始摇摆不定。一个人,留在他身边,会为了点点滴滴而难过;想到要离开他的身边,依然会难过。学不会忘却,也学不会释然;没有人救赎,也没有人来毁灭。
于是,只好自生自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