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留痕 ---雪婧子的路

序曲

江南，在我心里是一个云雾轻笼、低吟徘徊的故事，时不时地，它敲打着我忘记设防的心扉。于是，就在这反复无休的轻叩下，我把江南悄然融进了生命的年轮。杭州是那个故事里从未动摇的中心，她的轻灵，她的抚媚连同她骨子里拒绝屈从的坚毅都成为了我生命里抹不去的印记。

我是一个地道的杭州女儿，确切地说，而今是一个出门在外的杭州人。高考之后，为了求学，我离开了那座梦一般的城市，就像人们常说的，兜兜转转，浮浮沉沉的人生路总会有这么一些岔道口，将你推向另一些目的地，另一些人。但是，在我心里，杭州永不会褪色。她是远方静静等待游子回归的一位可亲可敬的朋友，她的关切与美丽总在异乡人的心里萦绕不去。

一个空闲的当口，我得以重返那座声声念念的城。这一次，我要好好地重游这座城，记下它每一个柔和的微笑，每一种微妙的眼神，每一项细微的变化，然后，我才能再次无憾地转身离开。

                              启程

飞机离开C城一路向东，我的心也跟着飘忽不定地忐忑起来。重返杭州，一想起这个，我的心就莫名地加速跳跃起来。那座城于我而言，就是充满了某种神秘的力量，仿佛一个被下了咒语的信徒，内心里的虔诚逐渐演化为一份热恋一般的欣喜。看着窗外悠然浮移的白云与湛蓝的碧落，我不自禁地恍惚起来，此刻的杭州，会以如何的表情迎接我呢。

大约两个小时之后，飞机在我难以言表的期待之下，降落在杭州萧山国际机场的跑道上，至此，我完成了横穿半个中国的旅程。

九月的杭州，这一刻，我归来了，再次踏在了你坚实的土地之上。下一刻，我将竭尽所能地走过你的书页，去解读那些深埋于时光尽头的风雨迷离。

重游，启程。

                              第一天

这一次，杭州并没有在最初就展现她水光潋滟的绰约风姿，而是以氤氲弥漫的绵绵细雨迎接我的归来。“山色空蒙雨亦奇”，这样的天色，这样的景致，让整个杭城都显得湿漉漉的。杭州城仿佛时刻都能读懂我的心境，而选择用这样一种天气来恰到好处地配合我此刻的情绪。

面对这一城烟雨，我顾不上旅途的劳累，将行李全都安顿妥当，马上就出发游城去了。毕竟，时间有限，我没有光阴可以拿来浪费。

雨中的最佳去处，没有悬念，自然是西湖了。

打着伞离开家不多远，便是杭城最原汁原味的湖滨。此刻的湖滨，因为天空中绵密的细雨而显得愈加空旷，游人多半都窝在某个避雨的建筑里，使得整个湖滨堤道变得人流疏落。很喜欢这样的感觉。一个瞬间，你会恍惚地觉得，自己是这湖边唯一的解读者，湖水、堤岸与头上那方阴翳的天空与你似乎自始至终都是一体的。那种天水合一，天人不分的通灵之感，一夕之间就让你懂得了天堂二字的含义与分量。

雨中的湖滨尽致地展现着她柔和而婉约的情韵。不事张扬，典雅静谧。未曾启唇，柔意先透。带着些许忧愁，如同一个满心期待而久等不到心上人的佳人，你不费多大气力地就明白了她心中的无限幽怨。那丝绵软的心事萦绕在你的心头，你仿佛也在不经意间沾染上了缕缕惆怅，凭空生出一份怜香惜玉的念想来。远处的青山因了这细雨而笼上了一幕轻纱似的薄雾，若隐若现，似有似无；近处的湖水幻化成为一湖烟雨，恍若太虚幻境一般。一切都如此唯美，一切都仿似迷梦。这样的景致让每一个靠近的人都不敢大声说话，好像稍有惊动，梦就会醒来，自己也将永远失去再次进入此般仙境的机会。沿着湖滨继续前行，不时地四下遥望，除却远山近水的幻境，收入眼帘的更有雨幕中古意弥漫的古刹宝塔，北宝俶、南雷锋，双塔矗立，相得益彰的情境让宝石流霞与雷锋夕照的意境在心里化为了永恒。

永恒是西湖不变的主题，生命永恒，梦想永恒，爱情永恒。这一湖碧波在千百年如梭而过的岁月中，不知融进了多少悲欢离合的人间故事。湖边的一草一木、一石一椅都隐透着深邃的灵性。你不会明了，那块正踩在自己脚下的青石板，是否就是当年哪一对山盟海誓的恋人牵手走过的同一块石板；你更无法了解，当年那个苦等郎君的佳人是怀着怎样的心绪小心翼翼地收起那颗躺在湖畔的石子。时间带走了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让同在湖边生息的后人再也记不起当年他们容颜姣好，衣袖轻扬的样子，但是世间那份抹不去的真情却随着这一湖流水长久保存了下来，继续以永恒的姿态感化着世世代代相信真情的善男信女们。人逝去，水东流，情常在，心永存。

这么恍惚着，眼前细雨中那层薄薄的轻雾愈加朦胧起来，迷蒙之中，一带长虹倏然出现在远处湖天相接的边际线上。我不禁握紧了手中挡雨的伞，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揉了揉双眼。这是个阴雨绵绵的日子，何处可以雨天飞虹？再走近些，看得更真切了，我才明白过来，那不是天上虹，而是波上桥。所谓“长桥卧波，不霁何虹”之句的含义，今日方懂，那一种迷雾横生，绵雨轻飘的幻境之中，很容易地就让人双眼迷离起来。

前方的桥并非他桥，正是那座闻名远近的断桥。

断桥残雪是西湖十景之一，冬末春初，冰雪初融，桥面之雪皆融，然桥阶之上犹残雪皑皑，远望其桥，雪覆之处将桥分为两段，立于其上，可远观西湖各方各山之未尽残雪，天地茫茫一片，壮美至极，是为此景之源，亦为此桥名之出处。

然而，在我这个杭州女儿的心里，断桥之美，断不仅在此。杭州少雪，此行更不可能看到雪中之桥。断桥在我心里是一个浓得化不开的情结，断桥在我心里是一段穿越千年风雨都不会被遗忘的越剧。

憨厚善良的许仙在某个同样挥洒着雨幕的日子里“遇上”了迎面迈着纤步款款而来的白素贞，眼中心上抑制不住的是一份怎样的深情与欣喜。白素贞等待了千年的心在那一刻又是如何的盈满了无限柔情，显于脸上的，依然是一份大家闺秀的矜持清丽。另一个当口，还是在断桥上，心如冷铁的法海满口人间正道强行分开了这对世间难寻的生死爱侣，许仙与白娘子内心承受着的是无法言语的牵念与苦痛。

这一段唯美的悲剧故事被西湖边上的人们讲述了一遍又一遍，传颂了一代又一代，感染了一群又一群的游人。那一出经典越剧《白蛇传》也被杭州的越剧人们演了一场又一场，怎么也演不完，如何都看不厌。此中的原因，还是因为那一湖不会褪色的永恒真情。

我又一次握紧了手中的油纸伞，慢慢踱上了断桥，也渐渐走入了那个真切的传说里，不经意间，自己也成了断桥上打着素伞，款款而行的女子，化作了别人照片里定格的风景。“我站在桥上看风景，别人在窗前看我。别人装饰了我的窗户，我装饰了别人的梦。”这便是处处是风景的西湖，也是处处是风景的断桥，每一个闯入断桥的游人，不觉之中自己也变作了绝美的风景。

过了断桥，意味着结束了一个千年的迷梦而进入又一个不凡生命的旅程，去探寻那桃林深处的诗人踪迹。过了断桥，我就真正进入了静卧历史风雨之上的白堤。

“合郡咸感德，离别情依依。”这诗说的就是当年白公任杭州刺史期满，奉召离杭奔赴洛阳之时，杭州百姓拦道送别的事情。白居易在人生不尽得意之时来杭任刺史，离去之时却为此地百姓留下了抹不去的回忆与感激。他在任期间处处为百姓着想，通湖渠，展市贸，时至今日依然为杭州市民津津乐道。

前面说的是作为官者的白居易，然而白居易历来最为众人公认的是他作为诗人的身份。诗人的白居易为杭州留下了数不清的文化瑰璧。“杭州若无白与苏，风光一半减西湖。”也就是说，这西湖美景是与苏白的诗作一起日益醇厚秀美起来的。

此刻正值秋季，白堤没有春日一般的春光明媚，桃红柳绿，却自然多了一份岁月洗练之后的沉稳深邃。细密如丝的雨幕中，一堤随风摇摆的遮天梧桐婆娑作响，片片黄叶挽留不住地乘风而舞，轻轻浅浅地打了几个转之后，唏嗦一下躺在了地上，完成了最后归根的动作。你就这么一路踩着落叶沿堤走了下去，留下满耳沙沙踩叶的回音。那回音与眼前那一堤高大的树影交织在一起，你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一个身影：大唐那个满腹才学的诗人也曾这样走过堤岸，他心里的困惑是否终于解开了呢。这一份关于生命终极的遐思，古今是相通的。

如果说春日里的白堤是一个百花竞艳，群芳吐华的生命乐园，象征着一个人最纯美的青春盛年，那么秋日里的白堤就如同一个通古接今、万事皆明的历史甬道，象征着一个人最深邃也最知性的不惑壮年。如同一个人的一生总要由浅到深、由懵懂到透彻一样，白堤的每一个季节都有它独特的魅力，游者只有真正看过了它所有的面孔，才会懂得藏于它身后的全部秘密。

撑着油纸伞，走尽这白堤，尽头处等待的是一轮阴晴圆缺终无定的月亮。越过锦带桥之后到达的白堤终点：平湖秋月。因为出门时已是下午时分，加上步履的迟缓，此时的天色已近夜晚，看一下表，近六点了。日子已是将近中秋了，要是天气放晴，平湖秋月处的那轮月华一定会是人间极景，只可惜近日一直是雨天，今天是与秋月无缘了。

此时的雨已然不如先前大了，更细更密的样子似乎有停止的征兆，但愿明天会是个好天气。走了一下午，不觉有些饿了，乘着不算太晚，坐车回外公那里蹭一顿地道的杭邦晚饭吧。

第一天与杭城的再次约会，无限情怀，尽在满湖雨雾的无言凝视中。

                               第二天

晨光熹微。

时间刚过早晨七点，杭城的老人们早已气定神闲地在各个中心公园广场上活络筋骨了：打太极的，舞长剑的，更有成对跳着交易舞的。穿梭在一脸青春的老人中间，你的生活会在一瞬间充满了蓬勃的活力。

我要趁早到达湖滨的游船停靠点，和着这绝美的朝霞荡舟游湖。天公作美，这一天的杭城一改前一段的风雨大作，转而绽放出灿烂的晴空，晨光中隐隐飘来一缕朝阳迸发前的清新和美。

搭坐公交车到达了湖滨，游船停靠处早有船娘静候船上了。西子湖畔的船娘一脸纯朴，简单而利落的发髻盘在脑后，额前的留海被湖上清风吹得肆意飘飞，配上那一身蓝印花布精细制作而成的船服与头巾，别有一番妙极情致。

说定价钱之后，船娘一声长喝，伴着“开划了”的话语，小蓬船干脆地开动了，此番游湖，将先南抵小瀛洲，后北穿阮公敦与湖心亭之间的湖面，最终北至目的地位于白堤西口的孤山、西泠印社、楼外楼一线。

晨曦中的西湖显得更加神秘秀美，忽近忽远又咫尺天涯，早晨迷蒙的阳光给湖面铺上了一层轻盈的薄纱外衣，颇有些“养在深闺无人识”的味道。一切都惬意自然，又如此待人解读，耐人寻味。而此时船娘划兴正浓，似乎是同样受到了神秘的鼓励，她就着摇橹的吱哑声，竟起了兴致般哼起了那首《梦想天堂》的市歌来，“我们的家，住在天堂，碧绿的湖水荡漾着美丽的梦想……”那般景致，让人觉得，这美丽素朴的船娘生来就是与西湖一体的，西湖所有微妙的情绪变迁都会反映在她那不动声色的摇橹动作之中。

不经意间，船已悠悠行过了小瀛洲转而向北而去。前方视力可及之处，便是湖心亭与阮公敦了。此间水域，东见一湖浩渺，无垠开阔，水天相接，粼澜轻动；西沿白堤比肩而行，人走岸上，我行湖中，相映成趣；至于前方，小瀛洲与湖心亭满眼苍翠，不暇分辨；后方更有夕照青山静默而立。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乐哉游湖，不思归返。

小瀛洲边有闻名天下的三潭印月。三潭印月是自古以来的赏月胜地。三个石塔，亭亭玉立在波光潋滟的湖面上。每逢月夜，特别是中秋佳节，在塔里点上灯烛，洞口蒙上薄纸，灯光从中透出，宛如一个个小月亮，倒影湖中。待到皓月中天，月光、灯光湖光交相辉映，月影、塔影、云影融成一片“一湖金水欲溶秋”。只可惜此景不常得，金秋有否此缘，要看造化了。

这么想着，船又穿过了阮敦环碧与湖心亭，眼见着就到了最终目的地——中山公园了。

最初的晨韵此时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明朗的晴空。水光潋滟的西湖终于以无拘无束之态显现在游人的面前了。事实上，离早晨上船到现在，已过去两个多小时了，时间已是中午了。

在楼外楼简单要了一份快捷而独具地方特色的外卖，填饱肚子之后，我又上路了。

孤山公园、楼外楼、西泠印社、浙江博物馆都位于北山路上，相隔甚近，其人文景点之密集让人不能不感叹西湖底蕴的深厚。

曾数不清次数地走过这一条游线，迷失于孤山草坪的鲜翠、放鹤亭的豁达、西泠前辈的儒雅博学与楼外楼美食的清雅之中，这一次仍是如此。当沿着前人坎坷却不凡的历程逐一驻足，你仿佛能触摸到缘于千百年前的时代脉搏，那亭、那印、那画、那墨，一切都是岁月的证明。

然而容许我驻足的时间并不多，前行，再前行，前方那条深深迷恋的杨公堤让催促着我，我不由加快了脚步。

沿着北山路前行不多时，就行至了苏堤与杨公堤之间。

在很多人的观念里，苏堤的名声远比杨公堤来得大。这一点，我从不否认。苏堤之上的红花绿树掩映处一堤春晓的那一刻，哪一个游人的心不是被撩拨地东摇西晃，欲坠未坠的。跨虹、东浦、压堤、望山、锁澜、映波，光是这一连串诗情画意的桥名，就已足够显现出苏堤厚重的分量了。

但是，在我心里深藏着另一个隐秘的名字：杨公堤。

北山路上的我没有徘徊犹豫，依然坚定地朝着杨公堤的方向行去。

杨公堤比苏堤年轻，我知道。杨公堤有很多人工建造的东西，这我也知道。但是这一切都抹不去它在我心里留下的印记。就好像热恋中的人，或是曾经深爱过的人，你清楚地知道那人身上的每一个细节性缺憾，但是你依然迷恋着他，内心翻涌的情感难以抑制。

徒步旅行，跨上杨公堤。

或者，不能说是跨上，而是徐缓踱过满塘的凌波仙子，一直沿湖绕上杨公堤的。

曲苑风荷，扬名四海的西湖十景之一。

未上堤岸，先入眼帘的是满天满湖的粉荷绿叶。这里是全杭城最集中的观荷胜地，盛夏时节，骄阳正艳，池中的粉荷亦如荼吐芳。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一池清丽的莲荷迎风轻舞的时候，你会领会到“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境界。无忌绽放的荷，含苞带羞的荷，随波而舞的叶，承露静默的叶……每一种姿态，每一个表情都被细心捕获，九曲回廊上伫立观望的你会被一种娇媚俘获，心绪自然也就成了这曲折不尽的桥廊，低回缠绵起来。只可惜，此时的荷塘已入中秋，不似先前那般惊艳了，那些都是记忆中的景致了。

不过，那凌波的仙子与满城的湖山早已在时光的流转里融为了一体。

走尽荷廊，再次步出一扇门栏，人便已真正身在杨公堤上了。

杨公堤是与白堤、苏堤齐名的“西湖三堤”之一，因由杨孟瑛主持开挖而成，故名。 “杨公”指的是杨孟瑛，宇温甫，四川丰都人。与苏、白一样，这杨公也是杭州的地方官。在他在任的时间里，他为杭州的老百姓做了不少好事。其时西湖淤塞，杨孟瑛实施疏浚，清除侵占西湖水面形成的田荡近3500亩 ，并以疏浚产生的淤泥、葑草在西里湖上筑成一条呈南北走向的长堤。此堤北起仁寿山、马岭山脚，南至赤山埠、钱粮司岭东麓，连接丁家山、眠牛山，堤上并有六桥。后人为纪念杨孟瑛 ，称此堤为“杨公堤”，堤上六桥为“里六桥”。 　

依然是一条纪念先贤的长堤，先贤之于杭州，真的是有特殊的含义，而先贤之与杨公堤，又似乎显得尤为重要。杨公堤于苏白二堤单纯纪念某一位先贤的特质有些许不同，杨公堤所承载的是诸多历史贤哲的过往与思考。

这里有从古至今众多的名人故居，更有雅致精巧的私家园林。赵之谦、于谦、盖叫天、都锦生……这一连串的名字让远道而来的游者颇有些不知所踪，一时迷失在这一整条长堤丰厚的历史积淀之中。

杨公堤的湖沿小道全是木制的，一堤参天古木之下，只见褐色的木栈道泛着自然的光晕，每踩一步，脚下便会传来吱吱哑哑的声响，好一番自然之趣。湖沿一丛丛零散而簇的长苇随风东摇西晃，湖在堤下，堤在湖中，整个人简直要飘飞起来。

沿堤闲散地漫步下去，探访了故居先人，寻觅了花圃芳踪，更有景行古桥点缀其间。至于期步而至的湖上桥榭，自是让人在吟念那一连串秀美名字的同时赏心悦目，享尽了时上时下的畅意。

众多应接不暇的景致中，精致到极点的自然是那一个私家园林，也是当年老毛每至杭州必住的地方——郭庄。

就算把天下所有用来表示玲珑精巧，小而齐全的词语都用来形容郭庄也不为过，个中奥妙，只有游者亲自把玩一番方能领会。

郭庄是杭州人对这个私家园林的俗称，最初为清代宋端甫修建，命名“端友别墅”，光绪年间产权转到名人郭士林名下，并新建了西洋式住宅和石舫，改名为“汾阳别墅”。园子虽然不大，但是各色风格的建筑却一应俱全，江南园林志一书中评价郭庄说：“雅洁有致似吴门之网师，为武林池馆中最富古趣者。”院内廊桥水榭穿梭而立，亭台楼阁谨布其中，更有奇石假山点缀其间，中西建筑相得益彰。更令人称奇的是透过园林隐隐现出的园主人闲适宁静、天人合一的高雅情致。园林的地点选择独具匠心，正好隔水与苏堤相望。主人临湖建起一船石舫用来作为餐室，每当齐家聚餐、友人来访，便可对着舫外一湖山色畅饮言欢，好生自在。而那湖畔的 “乘风邀月”轩，敞室临湖，正对苏堤六桥烟柳，览尽湖光山色。晴日月夜，确有乘风邀月之妙趣。还有假山上的“赏心悦目”亭，居高临下，四周湖山秀色尽收眼底，令人心旷神怡。中秋月夜，若能在亭中吟饮赏月，那真可谓神仙之乐。更有那临湖的“景苏阁”， 面临苏堤压堤桥，一圆形环洞将那压堤桥如画般圈在了圆中，环洞与桥拱中轴线相对，着实妙绝。

若不是天色已略显暮色，我怕是还要在郭庄徘徊不前的。但是我知道我必须前行，因为更让自己恋恋不舍的景致，也是此番游历不能错过的极景在将去的堤路上。

夕阳西下，暮色迷离。此刻的杨公堤岸是我的最爱。当夕阳将最后的余晖全都洒向湖面的时候，湖面的波粼像是被披上了一层橙色的外衣，莫若说，是早晨那件轻纱外套被染成了一片澄红。倘若说早晨的西湖是迷离的，那么此刻的西湖则是恬美的。经过一天的沉淀，如同这城市中忙碌的人群一样，西湖也开始放下心来，享受最后深思而安详的时刻。远处的茅家埠炊烟四起，农家的菜香开始弥漫了；山丘也被染成了夕阳色，一群野鸭正西归而去；近处依然是随风肆意摇曳的芦苇，丛丛簇簇，柔韧无比。这份奇壮的景致，是游学他乡的我记忆深处永远的珍宝，纵使走遍千山万水也不会忘却的美丽。想起一个词，夕阳中的新娘。是的，眼前的西湖就是我心中夕阳中的新娘，我将要怀着最真最烈的爱意迎娶这位新娘，带着她不离不弃地游走四方。

暮色沉了，又沉了，我的心醉了，愈醉了。不舍离去，想要永久地与我举世无双的新娘相依，就这么老去。

可是人总是在路上，总是要在不情愿的时候长久离开生命里的一些事，一些人。就让我记住那些人，那些事，不留下缺憾。

就这样吧，Ade，我的夕阳，我的西湖。

                               后记

杭州是一座风情独具的城，每一个到过的人，都无法抗拒地被她吸引，这吸引来自内在，来自那份古今皆备的情致。

这情致是独属于杭州的，这风韵是钟情于西子的，别处的风光任其无限，也谱不出此番多情含愁的曲词。城中有湖，湖围有城，湖城一体，不离不分，这是杭州带给一个尘世中人荡不开的情愫。既在尘中又在尘外，不离现世又心向前生，这大概是只有杭州人才能深切体会的感觉吧。生于这座城中，一个不留神，你便落入了前世的遐思，恍若时光穿梭，你在任何一个微妙的瞬间听到了这个城市先民的吟哦。这个人许是苏东坡，许是赵之谦，许是徐志摩，又许是郁达夫。于是，你就在这恍恍惚惚的当口，开始了与那些先贤的神交。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你觉得，自己仿佛就是先贤中的一员，你和他们似乎生来就是故友挚交，你们因了这座城而有了宿世因缘，浓的几世都化不开。然而这因缘并不需要你抛弃今生之乐，下一个恍惚的刹那，你又会被这城市忙碌而不失秩序的节拍惊醒，幡然醒悟的你也许会会心一笑，继续你凡人的逍遥生活。谁说古今不能共存，眼前的这座城，不正是古今天衣无缝地结合的产物吗。现世前生，各有千秋，独具雅俗，穿梭在大俗大雅之间方有百川共纳的恢宏气象。

此番返杭，原打算重新多走一些地方，多花一些时间去再次领悟这座城的，无奈中途出现的学习计划让原本紧张的时间更加少了，终是只游了西湖的局部，杭城的菱角，“黄龙吐翠、龙井问茶、云栖竹径、玉皇飞云……这一连串诗意名字后面的内容还是被遗落了。但是，这已足够勾起一个归乡者对于一个城市满溢的回忆了。

短短两天的游程，依然抑制不住内心兴奋地记录下了当初的点滴。杭州是不乏溢美之词的，所以，这不是画蛇添足的赞颂之文，而是游子归乡的真实感慨。游走的城市不多，要走的城市还很多，但这一座，是心里所有乡愁最后的归向。想起西湖明珠台的一句台语，做一个杭州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