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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记忆其实并不是真的在岁月的延续中退缩,那些令人疲倦的振奋之情,终究是使人有些羞愧难言。因此,保持自我的最好的方式就是将它们遗忘,遗忘,再遗忘。

                                                          ——陈染《与往事干杯》

    遗忘,遗忘,再遗忘。

    淡漠,淡漠,再淡漠。

    遗忘到模糊了轮廓,淡漠到失去了知觉。

    每一次的想起都夹杂着懊恼与后悔;每一次触及,都涌起丝丝忧伤的振奋。繁闹而孤独,绚丽而清寂的往昔化成了方方正正的行行墨迹,它们静静地躺在某个无人的角落,任纸页泛黄,那些属于文字的记忆固守着主人的故事,不曾退缩。不曾退缩,只是遁匿。

    曾经那个自卑而孤独的女孩逃不过命运的劫数,任凭她如何拒绝,自闭,成长的喜忧依然超越所有的屏障找到了她。天地被打开的那一刻,女孩蜕变成了隐忍美丽的女人,所有的沉郁闷压也一齐倾城而来。

    从一个没有明天的离异之家跨到了另一个情窦初开,妖媚梦魇却依然没有出路的情感世界。

    身下的大海翻涌的时候,女孩惊恐着哭泣,哭泣着探寻,探寻着成长,成长并痛苦。面对那个健康深情的中年男人,她负重着沉溺,沉溺着渴求,带着愧疚、不安、罪恶、躁动。上帝赋予了她细腻的情感与敏锐的心思,也注定了她跌撞坎坷,挣扎青涩的路途。那一份随时准备沉溺的纯真与入死出生、地老天荒的冲动,犹若一个久未相见却前世熟识的故友,随着文字回到了我的身边,每一丝愧疚与不安都依然真实。

    一路走来,她终于从清秀变成熟,由懵懂到沉淀。那个火热的七月的高考之后,她再次选择逃避,与生命中第一个真实付出过真情的男人决绝地道别,犹若多年以前逃离支离破碎的家庭一般。

    那是个身为医生的男人,曾与他的妻生活在她家的隔壁,尽管他与他的妻早已情感不再。

    再没有医生,再没有邻居,那个男人就此消失于生命之中。

    然而,死于华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一张英俊清秀的脸,明眸中透着一丝清澈简单却忧郁寂深的眼神,白皙的肌肤,殷红的唇,随风轻扬的黑发……(读到这里的时候,不自觉地想起了庄子的一段描绘:“渺射姑之山,有神人住焉。肌肤若冰雪,绰约如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飞龙,御长风,而游于四方……”疑为天人。)医生相册中一张绝美的脸庞,给女孩留下了挥之不去的印象。男孩是医生的儿子,一抹纯东方的绝世容颜下,流动着一半非东方的血。爱着他父亲的时候,女孩并不知道,未来,那场致命的劫数正潜伏待发。

    生命的剧本总是出乎我们的意料,除了哑口无言,我们只有独自承受。

    多年以前引导女孩成熟的男人消失了踪影,多年以后,女人永难想及,自己竟宿命一般地成了他儿子的引导者。

    藏隐在清秀背后的简单美好透露着他父亲似的气息,让女人再次找寻到情欲以外的情感。说不清是什么,爱,或依赖。

    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两个故事就此交汇。逃遁,逃遁,还是逃遁,离开那份乱伦的罪恶之感,避开那段命定的劫数。

    无辜而深爱着女人的男孩哭泣着哀求,诉说着不顾曾经的情怀,然而女人不能留下,那道深长的伤口,她无法跨过。

    异国的一切随着飞机后退,直至消失,伴随着一个生命的消匿。不仅仅是一个身影,而是一个生命。

    那一天,男孩在回去的路上,死于车祸。

    永恒的遗憾,往往在我们不经意的决定的瞬间,铭刻于生命的青碑。

    泪水不住涌出,压在心头的沉抑顷刻崩塌。没有假如,生命不再。女人并不想他这样消失,她觉得,是她杀了他,是她亲手毁灭了一个倾世的容颜与纯美的年轻生命。但是,一切都不可回头,任何东西都无法弥补了。即使曾经重演,她还是会做同样的决定,走同样的路途。这,就是作为人类的我们必须接受的结局,这是我们来到这世上的宿命,也是我们逃遁不了的悲哀。

    死于华年,带着凄美的故事,不染一丝尘俗,没有一缕看透后的沉静。故事尚未演尽,得不到结局,就到下一个轮回里,再次追寻。死于华年,让生者永远难以淡漠,一段往昔刻骨铭心的岁月。

    死于华年,简单而纯粹,绚丽而繁闹,没有迟暮的惋惜,却有早历尘世的些许沧桑。

    女人不可能与男孩相伴,亦不可能,与曾经的那个男人共历。

    再一次的见面,男人依然沉静静默,多了一丝沧桑,添了一份世故。

    相视微笑,波平浪静下的心事翻涌与无言以对。而后是,纸笔传言,擦肩而过。男人不知道女人与男孩的事,女人也不会提及。记忆中的一些事,最好是让它们永远沉寂。

    与往事干杯,曲尽人散,欢极而离,孤独而繁闹的昔日沉在心底,忘不掉,也不会时时想起。

    酒杯举起来,帷幕落下去,华彩的筵席终有平静的一天,倘若那一天意味着生命的结束,就让我们用倾力的一生去拥抱那个关于昨天的无悔的故事。

    带我的青春死于华年,浓烈醇厚,不带走一丝艰涩的悔恨。

    带我的青春死于华年,绚烂辉丽,留下满空的缤纷明艳。

    带我的青春死于华年,一个关于陈染的青色梦魇。

                                                                         (二)

    繁闹的孤独比寂寞来得更深刻。

    在我还没来得及向他解释这无法解释的一切的时候,他就带着那豆蔻年华,带着莫名的疑虑,带着纯真的忧伤离去了。

    人们说,生如春之灿烂,死如秋之静美。他的生命甚至还没有抵达硕果累累的秋天,死亡已经来临了。

    那一切,使我再也无一句话可说,无一个字可说。

                                                 ——陈染《与往事干杯》

    生存与死亡,同时一种选择,界限只于一年之间。静美地死于秋季,或是绚烂地逝于华年,又有什么本质差别。用死亡来复活一个全新的生命,倘若能因死亡而唤醒人们心中沉睡的关于一个人的记忆,并以此种方式精神地永久存活下去,那么放弃真实的生命本身又有何妨。

    死亡不过逝生命诞生那一刻起就注定的母题与方向,参透了禅机,又何苦一定要孜孜追寻“硕果累累”与永生。况且,“硕果累累”本无意义,赤条条来又赤条条走,带不走一丝牵挂的生命要那累赘作甚。

    死于华年的叹息,并非时年未尽而惋惜,而逝为那不复重现的纯真忧伤与动人颜容的简单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