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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生活在一个以意义为荣的世界里,所有的东西都被赋予了这样那样的意义。早晨醒来的意义在于工作,工作的意义在于生存,生存是为了这个世界的持久运转。这一切是如此顺理成章,司空见惯,有人称之为正常的逻辑。没有人曾真正停下来仔细思量,正常逻辑后面又是否还有另外的隐意,生活除却这眼前的一种运转方式,是否还有另一种变化。人到中年的时候,改变意味着什么。在我们义无反顾地向前迈进的时候,谁在迷途的半路停下自己毫无根由的脚步,细细思量一路以来的人生目标。最初的时候,我们都是懵懂着前行的。不同的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告诉我什么是该走的路,什么是歧路,我们该怎样才能通向通途,否则,又会有什么样的严重后果在等待我们。可是走到半途的时候,那些声音突然消失了,那些日夜盘旋在我们耳际的叮咛一夕之间离我们远去了。然后我们之中的很多人开始在原地不知所措,更多的人依旧沿着原路,依循脑中残留的声音所指继续走着。这样做的确省去了很多的麻烦。不必思考,不必经历太多曲折。可是代价是付出自己一生的变化。他们的一生将变作程式化的一生,正如他们的父辈希望他们走过的那样。波澜不惊地完成大学,找到一份收入丰厚而变化不大的工作,最好还能成为一个公务员,在政府机关谋上一官半职,然后结婚,生子,了此余生,在膝下尽孝,落下平稳一生的好名声。终其一生,他们在那张用意义编织的大网里循规蹈矩地度过了自己有意义的一生,那张大网中有他们赖以生存的养分,离开了那张大网,他们的人生也便失去了意义,他们将失去各个方向投去的艳羡目光,这样会让他们惶恐,并最终窒息而死。
在可以预见的人生里,我突然感到一阵颤栗。我知道那是大多数人将要和正在走过的路。就像昆德拉说的,人生不过是一段旅程,一段通向死亡的旅程。旅程不管以何种方式呈现,在结局上是一样的。那些对唯一性与不朽所进行的自命不凡的追逐都是如此愚蠢。但是年轻人的这一种渴望从来都未曾停止。我无法忍受那将吞尽一切的无限虚空。想到有一天自己不可避免地会被死神追上,然后这个世界将在没有我的前提下继续运行,那些春花秋月、风雪无痕都再与我无关,我的我便不可抑制地呐喊起来,那个声音朝着这个黑洞一般的死亡国度高声喊叫,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可是周围都是一片深渊,除了我自己的喘息声,没有一个生命回头来问讯我孤独的惶恐。我想问每一个经过的游魂,如果一切真的有意义,那么那张大网之外的死亡,对于那个意义世界来说,又有怎样的意义。
很羡慕那些从不曾停下来琢磨这些生死意义问题的头脑。记不清是从何时何地开始,这样的问题开始困扰我。也越来越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处在意义之网内,还是意义之网外。若是网内,就该早被意义淹没,又何来这些没来由的问题;若是网外,缘何死神依旧紧紧抓住自己不放。生命若是无限,也就不再需要意义问题的困扰;生命因为有限,各种通过意义达到无限的命题也就纷至沓来了。那么,生命究竟是有限好还是无限好呢。那些想要求得不老仙丹以千秋万代统治天下的帝王可曾想过,无限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千秋万代统治一个国度,那又是如何没有意趣的事业。
不知是害怕那个看不见的未来,还是躲避在家太久了,突然被一种倦怠层层包围。生命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可笑与荒谬。如果生存需要一种赖以支持的手段,那么是不是结束这种乏味的重复就可以得到解脱呢。生死只是一时念起的事,或许原本就没有那么神圣。
如果阳光下不存在秘密,那么死亡也不该是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一年之后,我会在那里,此岸,或是彼岸。或者,没有结束,生命从不曾结束,只有开始,自己的开始,和别人的开始。与寂寞为邻,与文字相伴。





